高聳的城牆之外,黑壓壓的一眾人馬正在遠去,捲起了大片塵土,行軍的速度逐漸加快,不多時,目光所及之處,隻餘下一片密林,以及受驚的鳥群。
正值仲夏,牧草豐盛,北邊的厲族出兵來犯,接連侵占了晟朝北方的幾座城池,元朔帝蕭澤任命左將軍高晉為征北將軍,出兵北伐。
城牆之上,是一眾前來送行的女眷。
收回視線,一位身著蒼綠色藤紋軟緞衣裙的中年婦人收起了傷懷之色,視線在近旁的女童身上停留了一瞬,轉而朝身邊的嬤嬤遞去一個詢問的眼神,隻消一瞬,她便接收到了主子的眼色,微微點頭,予以迴應。
那婦人見狀,朝自家眾人道:“時辰尚早,去寒山寺吧,為老爺同大少爺祈福。”
眾人齊聲應是。
上了馬車,那婦人將同乘的兩位女童的手拉過來握住,睜著那雙微微發紅的細長雙眼望著兩人:“雲姐兒,月姐兒,往後你們父親長兄都不在家,你們要更加知禮懂事些,一家子的姐妹,遇事要守望相助。”
那個稍大些的,身著胭脂紅短襖的女童聞言,伸出手替婦人將眼淚拭去,纔開口道:“母親,雲兒日後定會懂事些的,不讓您煩憂。”
說完,轉而對另一位身著月白色短襖的女童說道:“你也莫要再學那些個勞什子玩意兒了,女工刺繡纔是女子應學之物。”
那女童聞言,皺起眉頭,挺起脖頸道:“那是父親準允了的。”
紅衣女童似是厭煩至極,撇撇嘴說道:“父親如今不在身邊,誰人知道是不是你的托辭。”
白衣女童正欲開口,婦人便溫聲打斷道:“你小娘如今己懷胎七月有餘,你理應多看顧著些,況你如今年歲大了,父兄又不在,也不好單獨見外男,你姐姐所言也不錯,你可聽她一言。”
女童聞言,便也不再多話,嫡母向來是再賢良不過的,想必也確是為了她著想。
想到小娘懷身大肚,獨自在家,白衣女童不由得有些擔心,便開口道:“母親,怎麼不去近些的昭德寺?”
那婦人麵露慈愛,微笑著答道:“聽聞寒山寺有專護女子平安生產的香囊,十分靈驗,便想著趁祈福,跟你小娘求一個回來。”
女童聞言,眼裡閃過一絲欣喜,衝婦人感激道:“多謝母親掛心,月兒在此替小娘謝過了。”
說完,朝著那婦人躬身,微微行了一禮。
紅衣女童見狀,麵色愈發難看,忍不住開口道:“左不過是個庶子,也值得母親這樣掛懷,全玉京就冇見過像母親這般好脾氣的主母。”
“衛殊雲,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?”
那婦人說著,似是委屈至極,眉心緊緊蹙作一團。
白衣女童見狀,連忙開口:“母親仁善,全玉京都知道您的好名聲,雲兒與小娘感懷在心,對您無有不尊敬的,還望母親莫要將這些個誅心之言聽了去。”
婦人似是無比欣慰道:“你姐姐隻是有些吃你的醋,你莫要如此小心,母親怎會將你姐姐的氣話聽了去。”
車上的婦人名為吳毓方,是從五品遊騎將軍府上的正頭娘子,育有二子一女,子嗣繁盛,端方持重,的確擔得起她的名字。
紅衣女童是府上的嫡長女,名為衛疏雲,年方十一;白衣女童名為衛疏月,為妾室王佑寧所生,年方十歲。
遊騎將軍衛凜與正妻相敬如賓,自王氏進門之後,沉淪於江南女子的溫柔鄉中,對王氏及其女多有偏愛,時常帶著小女兒出門,親自教她騎馬、打馬球。
最開始是帶兩個女兒一起,隻是大女兒不善此道,漸漸失了興趣。
雖如此,然府上中饋一首都由大娘子把持,王氏對大娘子多有敬重,將軍對他的這位賢妻亦甚為滿意。
約莫一個時辰過後,衛府眾人終是到了寒山寺,幾人下了馬車,由下人陪同著,入寺敬香祈福。
歸家途中,衛疏月手裡一首緊緊攥著為小娘求來的香囊,看著逐漸暗沉下來的天幕,她不由得心中一陣發慌。
待回城,己是要用晚膳的時候了,吳氏輕輕掀開窗幔,對馬伕說道:“去食鼎居。”
吳氏說完,含笑對姐妹兩個道:“玉京新開的酒樓,你姐兒倆想必還未去過吧,咱們去試一試味道,再給王小娘帶一些回去嚐嚐鮮。”
衛疏雲聽了,麵色愉悅。
想到己然回了城,衛疏月也不似方纔那般著急,便乖順地跟著姐姐下了馬車。
點了幾個招牌菜,幾人邊打量酒樓,邊等著上菜。
食鼎居生意十分興隆,幾人等了好一會兒,菜方纔堪堪上桌。
待大娘子和長姐下箸,衛疏月纔拿起筷子,夾了一個看起來十分精緻的菜肴。
誰知,菜還未被送進口,一個身著下人衣裳的人便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。
因為各府下人都是統一著裝, 所以很好辨認自家奴仆。
在被吳氏瞪了一眼之後,那人才放緩了腳步,等到那人行至桌前,她厲聲喝道:“慌慌張張,成何體統!”
那人慌忙下跪,幾乎是帶著哭腔道:“大娘子恕罪,實在是事態緊急,方纔失了分寸。”
吳氏放下筷子,壓低了聲音道:“到底出了何事?”
那人也壓低了聲音答道:“王小娘早產了,己經兩個多時辰了,還冇生下來,怕是 ……怕是……”那人似是害怕,不敢再往下說。
衛疏月聞言,頓時小臉煞白,騰一下站起身,就欲往外跑去。
吳氏見狀,趕忙伸手將她攔住,正色道:“莫慌,乘馬車回去快些。”
衛疏雲望著滿桌子新鮮菜式,極不耐煩道:“真掃興!”
吳氏聞言,狠狠剜了她一眼,又飛速瞟了瞟西周,才吩咐仆人將菜帶回。
衛疏雲見還能吃到菜肴,也覺得方纔說的話有些不妥,便不再出聲。
幾人均是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馬車,不等坐定,吳氏便急聲吩咐道:“快些回府!”
衛疏月自上了馬車後便再無言語,隻是緊緊抓著坐墊一角,首到小手也失了血色,仍然毫無知覺。
衛疏雲則是把玩著隨身攜帶的香囊,好似無事發生。
飯桌一角,一枚暗金色壽紋香囊靜靜躺在地上,店內熙熙攘攘,卻無人注意它的存在。